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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新疆足球之光买提江:那天我求教练再给一次机会

时间:2019-09-19    点击: 次    来源:彩票资讯    作者:六合彩资料 - 小 + 大

买提江买提江

  来源: 沈坤彧 新闻晨报体育 

  上周日进行的第24轮中超联赛中,天津泰达在虹口三球完胜申花。

  走向球员通道的时候,客队队长买提江听到看台上传来一阵阵激烈持续的喊骂声,他第一反应申花球迷是在骂泰达。“我还特地留下来听了一会儿,想听听他们骂啥。后来发现,这是在骂申花的球员呀!”稍晚一些和上海朋友见面的时候,他轻轻摇了摇头,“足球嘛,就是此一时彼一时。”

  比赛上半场他在北看台右下方罚出的角球助攻瓦格纳得手,帮助球队将领先优势扩大到2比0。但是下半场跑到南看台下的角球区,他的罚球却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飞上看台。“我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,知道这球肯定飞了。最后飞哪儿去了呀?我当时自己都笑了。”

  一样的人,一样的球。有时候倒霉踩坑里了,这就是境遇的不同,但也得忍着。就像他说的,足球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东西。

  今年是他征战中超的第10个年头,上赛季,他在阔别8年后重返国家队。木热合买提江·莫扎帕——被汉族朋友亲热地称呼为“买提”——年少成名的典型,不满20岁已经跳级入选了国奥和国家队。但他作为一名球员最好的时光中有三分之二是在板凳上白白消磨的,他在天津迎来了爆发,至今不满三个赛季的首发次数,几乎两倍于他此前在鲁能和建业的总和。

  简单来说,这是关于一个人的人生如何被岁月和时运蹉跎,并奋起直追的故事。

  见过凌晨5点半的鲁能足校吗?

  只有很少人见过凌晨5点半的鲁能足校。

  “那么大的学校,只亮一盏灯,就是食堂里的大灯。灯光正对着一片土场,能照到大概30米的区域。我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,就在那里练各种冲刺跑和协调性……我现在和你说这些,还跟放电影似的看得特别清楚。”

  这年买提16岁,遭遇了足校教练的“劝退”。他没身高没力量没速度,除了一点技术和意识,并无其他可取之处。教练觉得到了这会儿,这个新疆孩子踢出来的希望已经不大了,让他不如回去好好读书。“自己踢到这份上,已经练了8年足球,要再回去读书是不太可能的事情,我求教练再给一年机会。”又央着父亲给对方打电话,得到一句淡淡的答复,“这是为你孩子好。”所以到后来父亲也劝他,说已经给联系好学校了。家里全部亲戚轮流劝,不行就回来上学吧。“我当时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念叨一句,‘再给我一年机会’。我想,再踢不了就认了。”

  他往后每天5点半起床加练。“第一天闹钟响,我在那躺了五分钟,考虑起还是不起。挣扎,就像魔鬼和天使同时在我身体里聊天一样。魔鬼说,‘你别起了’;天使说,‘你要不起,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还是起吧’;魔鬼又说,‘那明天再起吧’;天使又说,‘那不能够,今天你不起来,明天也不会起的’。真叫一个纠结啊,我第一天就这样起来了。”

  每天加练三回,上床直接睡死梦都不做一个。后来,五点半的闹钟不用调了,一到时间自然而然就醒了。这样坚持了一个月,“我们教练纳闷了,因为他不知道我在加练啊。他说,‘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啦?身体壮了,速度也快了,可以啊!’我也没说话。”

  2007年他被租借给新疆体彩踢了一年乙级联赛,又接着代表新疆队参加了全运会。两年下来,和足校这些孩子完全不一样了。“因为比赛踢得多了,人就能上一个档次。这以后再踢U系列比赛,就没什么感觉了。2009年入选国青队,打了亚青赛。”

  2010年,他又被租借到河南建业。19岁,在那个还没有U23政策的年代,第一年踢中超,买提首发16场。

  “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啊!

  人在困顿中的坚持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。

  “16岁被劝退、决定坚持和加练的时候我并看不到以后的希望。我不知道以后会像现在这样,也没有任何人承诺过我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所以暂时先不要放弃。”他眼前是黑的,再看更远一点的前方也是黑的。但他不在乎,他说“如果当时一个月没有见成果,那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更久。”

  接受晨报专访时买提回忆起过去的种种

  但有些时候,失败里却包裹着呼之欲出的新生的希望。2010年,买提破格进入高洪波麾下的国家队集训。一共30人,最后带走29人参加亚洲杯,年纪最小的他被留下来。

  他19岁,来不及失望,以为一切好事都在后面排着队等。“高导很早就和我交流过,跟着国家队训练对我肯定有帮助,提高也能更快一点。所以,他决定把我留到最后。我知道会落选,但很感激有这样一个机会,也留到了最后一天。”他和出生于1989年的李建滨是队里年纪最小、资历最浅的两个人。相对来说,当时球队更需要一名中卫,建滨就被带去参加了亚洲杯。

  “高导说我以后还有机会的时候,我没想到一等就等了8年。”他坐在对面捂住脸笑起来。19岁成为中超主力,跳级跟随89/90这届国奥参加亚运会,又跳着级入选了国家队。“觉得自己简直站在人生巅峰了,直到2011年结束租借回鲁能才发现:哎哟我的天,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啊!从那时开始到现在,我再也没有嘚瑟过。”

  这么多年下来,如果买提学会了什么,那就是一个人如果一下子蹿到某个高度,那未必是好事。不,那通常不会是好事。他的新疆兄弟巴力曾经摸着自己的胸口说过一句,“不要把我捧得很高,到时候又把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。我会很疼,这里疼。”如今的买提觉得,“作为一名球员,如果可以说自己每年都在进步的话,那才是最好的状态。

  早几年,中超没有哪家俱乐部比鲁能的竞争更残酷的了。足校的新人出了一批又一批,能够被召入鲁能一队就很幸运了。买提心想:没事儿,自己年轻啊,等得起。“我刚进鲁能一队,做好了当几年替补的打算。所以哪怕坐在底下,想象一下自己在球场上,也能让自己很快乐,也很兴奋。说白了,就是白日做梦呗!”

  一晃三年,其间总共出场18次,6次首发,打进1球。等待渐成执念,他在等待中错过了球员生涯里唯一一次留洋的机会。国家队里当时有个教练叫里克林克,之前是阿贾克斯青训总监。后来发了个邀请函到中国足协,就点了买提一个球员的名去阿贾克斯试训。

  “这年我20岁,在中超都没站稳脚跟,对国外更是本能地害怕。父母不了解这些,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给出主意、坚持让我出去闯一闯的人,没有。我后来意识到,自己应该是错过了作为一名中国球员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留洋机会。如果我现在碰上哪个踢球的小弟,遇到了这样的机会,我会告诉他,一定要千方百计出去闯一闯。”

  当他放弃了这个机会留在鲁能,却并未因此获得更多机会时,失望被加倍放大,心态也彻底失衡。最直接的一次反映,是2013年鲁能客场踢申花,1比2落后时他将一次传球的机会据为己有,直接选择射门。“踢疵了,教练也没骂我,但也再没给我机会。”

  后来,当他看到自己在鲁能这三年的数据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,确实是太少了。“熬了三年多,你说我这脑子里都在想点什么?现在回过头看很清楚了,以那样的人员配置,作为一名年轻球员,事实就是我再努力也没什么用。如果早点下决心离开,现在的我应该会在一个更高的位置。”

  “我有今天,也真的算奇迹”

  河南建业是买提年少成名的地方,当他在2014年下半赛季重回此地,期望扭转职业生涯颓势的时候,他忽略了对于一名球员成败很重要的一个决定因素——主教练。在经历一次换帅后,他在此后的两个赛季里总共只获得25次出场机会。

  前后6年时间,要掰着手指头算算,买提是真没踢上多少场球。“我直到2017年去了天津,才成为绝对主力。所以还能有今天,真的也算是挺奇迹的。”当里皮在去年将他召入国家队的时候,他等于只踢了一年多主力。相比国家队里同一个位置的其他球员,比如郑智、蒿俊闵和吴曦他们,他意识到自己是没什么突出的地方。吴曦和他同一届国奥的队友,比他大了两岁。很多朋友故意揶揄他,‘看人家吴曦,你昔日的队友,现在多牛!’他会笑嘻嘻地把这茬接过来,“吴曦还大我两岁,武磊才是我真正的同龄人,那更牛了去了,哈哈哈哈!”

  当别人一点点在球场上获得稳步上升的空间时,他坐穿了板凳。“我浪费了多少年的青春呀?一年一年又一年。到了在建业的最后一年我终于想明白了,我想这球员踢到三十多岁,一共也没几年。我一定得走了。一晃,我现在28岁了,十年就这样过去了。这十年里,我踢了多少比赛?别人又踢了多少比赛?现在,你可以看出我和吴曦和谁比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了吗?肯定是比赛踢得多的人进步更快,因为经验多了。这都是他们值得我学习的地方,所以前阵子落选国家队,我没有任何失落感,反而觉得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,并提醒自己,你不是最好的。

  那被蹉跎了的6年时光,积攒下的这么多比赛的差距,怎么追?“慢慢追呗。”当他28岁、已经不敢去想5年之后是否还在球场的时候,回忆成了一件更容易的事情。“我12岁,跟鲁能足校这帮队友说,自己以后肯定能踢上职业队。他们笑话我,‘你现在在我们队都踢不上球,天天捡球背球,你还能去职业队踢?’我后来看了一段当时电视台采访我们七个鲁能足校新疆小孩的视频,问以后有什么目标理想之类的。他们有说要当鲁尼的,有要去英超的。我说,我要进国家队。我当时就这么说的,就我一个人没说要去欧洲。我从小是一个比较实际的人,就一点点往前走。不要一下子走太高,也不要订不现实的目标。能力这东西也不是吃饭吃出来的,有时候练死都练不出来。”

  国家队是他做了很久的一个梦。“我以前看过这么个故事,说有一个人,他有个梦想,是去看谁的演唱会。这人多年以后终于看成了演唱会,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,他哭了。我当时看到这里心想:这人是傻子吧?”他呵呵笑了一声,“后来我又往下看,他说现在觉得自己好可怜,因为没有梦想了。失去了梦想,就是失去了人生前进的目标。看到这里我突然懂了,我很赞同人必须要有个梦想,你累的时候、绝望的时候,提醒自己还有这么个梦想没达到。对我来说,进国家队是我一直的梦想,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,我现在得找新的梦想了。那我就想,进国家队还不够,我想以后每次都进。第二,再代表国家队踢世界杯、亚洲杯。”

  “有一个进国家队,我死都瞑目”

  他后来常想,如果姥爷祖农能活到眼看自己进国家队的这一天就好了。

  新疆从来不缺踢球的小孩,但在很长时间里,缺少专业的足校和系统的教学。在买提印象里,他小的时候,只有乌鲁木齐办有一所宋庆龄足校。后来和他一起入选国奥队的巴力当初进的就是宋庆龄足校,那里当时的费用一年高达5600元,而买提进鲁能足校,因为占了特招生的便宜,所以一年3200元。

  在上世纪90年代末,买提的家乡喀什并没有一所专业的足校。是当地一名热爱足球的企业家,从近1500名1991年出生的孩子里,选了30来个组成球队进行专门培养,他们的教练就是买提姥爷祖农。这些小孩住在喀什一中,四间宿舍一字排开,每间宿舍住十人。这年买提7岁,从此离家生活。他母亲很多年以后抱怨,说儿子从没和自己腻歪过。有一回他带队里唯一一个汉族小孩回家,看那小孩骑在父亲莫扎帕的脖子上。“我都看懵了,心想这是你爸还是我爸呀?”

  买提姥爷祖农

  “我现在每次回家啊,他们就问,你为什么不说说过去这一年经历了什么呢?我说这有啥好说的呀?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早早离家、对于家人很少依赖的好处在于,他日后去了鲁能足校就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适应。当初和他一批去的新疆小孩儿,很多没能熬过想家,就被父母接走了。他说,这是当时很常见的情况。

  他在姥爷手下练了3年,直到去鲁能。这帮小孩在一个大训练场上三分之一的场地训练,买提说,姥爷是他见过的教练里最有上进心和责任心的一个。“我一周回一次家,他除了吃饭、睡觉、偶尔见见朋友,其余所有时间都在看足球录像。具体看些什么?你想我们基本功里有简单的脚弓传球、颠球这种,那些技术他都是从国外的录像里学的。那时候没有电脑这些,就把那么大一个盒子塞到录像机里,每一个动作他都会暂停了研究。”

  “有一回,他在看录像,我就看他。反复看一个动作,就是脚弓传球。今天看完,明天训练的时候和我们讲。看着很简单的动作,但他能细到什么程度?踢的时候脚放在球的什么部位,支撑脚放在球的平行线上还是在前面在后面?他都会研究。世界杯的时候每天晚上电视不会关,买一些空盘录下来,把所有比赛都看一遍。他当时五十多岁了,每天早上6点出头带我们出早操,除了生病不来,但一年也很少生病。他从家里到我们学校,天天骑一辆自行车,骑个二十分钟左右。冬天下着雪,多冷啊。我们每晚睡前都期望他别来,这样第二天就能多睡一会,但天天失望。”

  祖农是在买提第一次进国奥的时候去世的,当时是亚运会之前的集训。家里人没有把他叫回去,也没和他提这事,瞒得严严实实,直到回去以后才知道。“我姥爷是带着遗憾走的吗?”他有时会琢磨这事,“其实他还是看到我踢出来了,当时我租借到河南,他人已经不行了。我带他去我们基地,跟我呆了两、三天,看我们训练,看我们生活。但要是他能看到我现在,应该会更开心。他要知道我进国家队了,说不定还能高兴得多活五年。姥爷一直希望我进国家队,他当初带我们这批小孩的时候说过,只要在你们这三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能进国家队,只要所有我带过的球员里有一个能进国家队,那我死都能瞑目了。”

  买提想,他哪怕再多活几个月,就能看到这一天了——他的外孙完成他毕生梦想的这一天。

  “关键看你选哪条路”

  在很长时间里,新疆球迷更认可的是巴力,因为他是宋庆龄足校培养的、土生土长的新疆球员。而早早去了鲁能足校的买提身上,新疆足球的血统不那么纯正了。

  在两种青训模式下成长起来的这两个人都吃了很多苦头,新疆球员要闯出点名堂,是要付出更多的。巴力后来在一顿饭局上告诉我们,自己走的这条足球道路,那可是用他爸的身体铺垫的。当年巴力的父亲伊力为了支付儿子进足校的费用,咬牙用4万元买断自己20多年的工龄。看到一纸凭证上敲的红章时,这条中年壮汉突发心脏病倒地,被家人送到医院急救才保住一条命。所以相比买提,有过亲见父亲差点死在自己面前经历的巴力,思想上的包袱会更重一些。他说过,自己必须踢出来,不然全家人只能去卖羊肉串。足球对他来说,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纯粹了。

  买提的父亲莫扎帕也曾对儿子说过,只要他想踢球,自己哪怕卖房卖血,也会供着他。但享受到鲁能足校特招生的优待,加上本身家庭条件在新疆算是中上,买提父亲不必走到这一步,买提自己也可以心无旁骛地踢球。这对好友后来之所以走上了两条路,他们的家庭在其中起到的影响很大。巴力离开杭州绿城以后加盟江苏舜天,又去了新疆雪豹,之后辗转到了中甲的青岛黄海。其实还算不错,但相对他的起点而言,便很让人唏嘘了。买提感叹,“这和我们能力大小没什么关系,关键还是看你选了哪条路。我选的这条路,是非常稳定的。巴力的选择从当时看,也是对的,但可能从长远看,不是最好的。”

  上赛季曾经有过一个统计,在中超和中甲联赛中,共有67名新疆球员注册。但在他们中间,可以在中超获得一个稳定主力位置的,暂时只有买提一人。“这个数字对于新疆足球来说已经是一种认可,先争取每个球队里都有新疆球员,然后再一步步往上走。”

  他认为自己的成功有其特殊性和偶然性,短时间里不太可能被复制。“我相比其他新疆球员,可能机会更多点,自己也把握住了。我小时候,有天赋的新疆球员其实很多。他们一是没有坚持下来,放弃得太早了。人生中的运气真的很难说,就像现在国奥队的阿不都海米提,他和叶尔凡两个人当年就是踢城运会的时候被选中,不经意的一次机会让一名球员得到了更好的发展平台。第二,当机会出现之后就是选择的问题,年轻球员必须对未来至少三年的发展有一个明确的规划,这样才知道自己要选什么。

  孙继海在今年3月底出任新疆足协副主席后,提出了在全新疆范围布置100所足球特色学校,并在8个地州市建立青训中心的计划。买提说,新疆足球向来缺少的不是人们的热情,而是专业性。他相信孙继海无疑会带来一些职业化的东西,但问题在于,一切是否会得到长期持之以恒的发展?

  “以后的新疆球员会更好,比我好,我相信这一点。”但他并不看好新疆球员在近年内的个人发展,“也许可能会过十年、二十年,当他们摸索到正确道路的时候。新疆人民对足球的渴望和热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,只不过现在缺少一个机会,缺少好的环境和教练,所有的一切都还很落后。”

  他不喜欢人们称自己为新疆足球的代表,虽然这是事实,但他觉得这个称号太大了,生活在这样的标签之下,自己很孤独。买提打算将来退役以后,要为新疆足球出一份力。

  “可能不会去俱乐部做些什么,但我会参与青训。新疆足球要发展起来,青训是最重要的一方面。我都踢了一辈子足球了,足球给自己带来这么好的生活,是不是也得回报下足球?”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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